十二月十七日 录
你见过体温表吗?就是医生常常放在病人胳肢窝儿的那个东西,圆柱体,玻璃做成的,刻着红杠儿,里面有水银。
阿罗和捏次每人都有那么一支,但比体温表粗、长,下端有一个球儿,像个丰满起来的□□,只不过颜色比□□好看,银光闪闪的。
圆柱体上也有红杠儿,但里面装着什么,我们都不知道。
这两支东西,由阿罗、捏次从国外带来,称之为“酒神”
,说是在圣水里饱浸过,又吸了酿酒师的酿酒精神在里面,应奉若神明,不可亵渎。
平时,阿罗和捏次一直把“酒神”
揣在怀里,只有出酒之前,才拿出来设法障住众人的视线,挨个缸里试,说,出的酒好不好,完全看“酒神”
的显灵程度。
烟台啤酒在上海打开了市场,阿罗和捏次都坚持说,“酒神”
功不可没,要祭奠。
“酒神”
用红绸儿包着,放在一张桌子上;桌子前的香龛上整整齐齐插了一排香;桌子两侧端坐着阿罗和捏次。
啤酒厂的职员十分虔诚地给“酒神”
和外国酒师下跪磕头。
如果供的是中国的神仙,香龛旁端坐的又是王先生或者少奶奶,我肯定也会不由自主地跪下去。
凭什么给外国人下跪?
我的心里有些不痛快,但看下跪的人是由李介指挥的,不痛快也得装着痛快。
我告诉李介,王先生请他。
李介没有好声色:“祭奠完了再说!”
他的态度让我感到很意外。
他一向待人都是笑眯眯的,不像王先生,不苟言笑,话又不多。
我没等李介他们。
我什么时候也能有一支“酒神”
就好了。
如果真有那么一支,我一定献给少奶奶,让所有的人,尤其我,都虔诚地给少奶奶下跪。
如果因为我跪得不好,少奶奶能用她的小脚儿踢我的脸更好。
她的小脚儿一定很嫩,很白,而且散发着淡淡的香味儿。
那“酒神”
究竟是个什么玩意儿?
——我这样胡思乱想着,人已到了王先生的家里。
我没说李介他们在干什么;我只说,李介一会儿就到。
我怕王先生不愉快。
他是一个很有自尊、相当要脸面的人。
他虽然十分尊重外国酒师,但也绝不至于同意让自己的职员给他们下跪。
我想留下来,与少奶奶同桌吃饭,但猜不出王先生留不留我。
于是,我试探说,车很久未开了,放在仓库里一定很脏,我去收拾一下。
王先生说:“明天再收拾吧。
今天我们好好喝一杯。”
我最爱听的,就是王先生说“我们”
,一个“们”
字让我感觉特别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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