墓 地

墓地

文雪峰

人，必然拥有属于自己的墓地……

——题记

寂寞梧桐的影子在岁月中哗响，寂然摇曳出月华的滴落。

终日沉浸在欢笑中的我，居然忽而望见墓地了——我的墓地——寂静，荒凉。

也许那只是一个梦，似乎孤独地一个人跋涉在杳无人烟的大沙漠上，午日的焦灼炙烤出体内唯一残存的水分，四顾茫然，血液似已凝固且蒸腾。

无法忍受的我终于倒在滚烫的黄沙上等待——死亡会像前行路上的深窟吞噬我的身躯。

食尸鹰的利喙闪射出迫人的凶光，我不知道它与魔鬼到底是哪一个先来啃噬我的躯身。

在感味难以言喻的悲哀的刹那，我终于懂得，在人未逝之前，首先该做的是为自己亲手掘一座坟墓。

然而直面墓地豁然耸立，居然又不知所措了。

目光只是发怵，犹如狼奔的野兽忽而遭遇猎人的枪口，却已无处躲避！

——

不安地躺在终日不见天日的墓中，郁闷与烦躁令我感到无言的窒息。

无星无月的夜晚，聆听野风逼迫荒草的浮动，感叹生命的归宿只在一瞬间便被永恒地定位。

再也不必领略尘世的无尽奔波，再也不必为人上人下而辗转反侧，尔虞我诈与无时无刻的算计不再等同，我已学会真实的逃避与享受安逸。

钉住岁月的胸针从僵尸磷火暴燃中泛出血光，撕裂灵魂的衣襟；阴森凝成蛛网缠住灵魂的出离，嘲弄我逃离了尘世的阴冷与竞争。

生前所经历的一切在夜幕中上演，无尽的诽谤与攻讦，忍受成为唯一的语言，惟有心灵的谴责令伤痛在知觉中痊愈。

或许人，必然应该珍惜自己的灵魂，无论未死者及僵死者。

尸骨剥落腐肉后伊始生辉。

我坐在墓碑的群落之后写下阴郁的文字，然后将之焚化。

墓碑上分明镌刻着鲜红的铭祭：“在幽灯照耀的夜晚，你葬送了自己……”

高空的云在死火中翻腾，墓地开始被虫豸狼狐侵扰，被野树之根盘剥，被地水浸袭。

闪电劈开裹住我皮囊的紫楠棺木，我的墓居然又漏雨了，水腐蚀了我的衣连同我的身躯。

想翻动，挪移，骨骼的沉重让我坠入冰冷的虚空——我竟真的早已死寂！

自嘲，墓地中也没有真正的安逸。

因此，我与我的墓地祈求共同的怜惜。

芦草缠住头颅的一刻，想到了地火的奔突。

——倘若我的野心暴殄，就让寂寥的野火，将我及我的墓地完全毁弃罢！

1997年2月14日初稿。

2006年2月16日于文芳斋整理。

[注]本文为雪峰长篇小说《墓中人》代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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