归途
大雪载道。
厚厚的白雪掩掉血腥和丑陋。
松枝上积聚的雪偶尔压弯点枝条、簌簌地下落。
天空苍凉青白、无云、无鸟。
他勉力睁着眼前行。
鲜血糊了他的眼。
疼痛在每一寸躯体上叫嚣着狂欢。
他的眉头紧缩,虚弱、疲惫、痛苦……他走得很慢。
有着厚茧和伤口的手里紧握着剑柄,这忠诚的伙伴颀长冰冷,剑尖拖曳着、在积雪中划出长长的口子,伴随滴落的鲜血、深浅不一的脚印,蜿蜒出盛开的花一样妖娆的景致。
家。
他轰鸣的脑海里现出妻子温柔的笑靥,他的妻啊,素衣长裙、眉目如画,那淡得清隽的柳眉下是满眼的包容和关怀,抱着洗衣盆的美丽妇人站在家门口含笑望他,皂角的清香叫人舒心平和……他的妻啊,那是他因为杀伐而日益坚硬冷却的心脏底下仅有的柔软温暖。
他这么地渴望拥抱她,渴望亲吻她,渴望她微凉柔软的手抚摩他的脸,为他整理那一头乱发。
这是归途的全部寄托和信念。
仿佛和着鲜血流失的生命、越来越神智不清的躯体、都在提醒他死亡的逼近。
他几乎是灵魂在拖着肉身行走。
但他还不能倒下,他要回家!
他还记得新婚之时的洞房花烛,他掀开她的喜帕。
他看见她温柔晕红的笑容,凤冠霞披里的令人迷醉的美貌,他还记得自己醺然里的狂喜,放下罗帐时的心跳,还有那温软的、如同梦一样的美好。
他的妻啊,想到她时一切残虐杀戮都好象隔了层雾似地,那些兵刃交接的的声音,痛苦的惨叫,都好象逐渐地远去,不再来纠缠他,不再来烦扰他。
他是多么地想念她,多么地需要她。
6年了,整整6年,他几乎无时无刻不在归途,只因她就是他的家啊。
现在,他已经离家这么近、离她这么近了。
他几乎可以想见,他妻子看见他时的热泪盈眶。
他们会相拥在一起,紧紧的、把对方嵌进自己身体里。
他们会一起,生出许多许多可爱的小孩,白头偕老,儿孙满堂……这些景象太美好,而他只要再坚持一会儿……
可他再也支持不住,倒在雪上。
不,不……他的灵魂挣扎着,痛苦地企求着,他的妻啊,他的妻还在等着他!
他怎么可以在这里倒下?他怎么可能在这里倒下!
他们已经这么近、这么近了啊!
突然,他觉得身体轻了。
轻得像蝴蝶像羽毛像风一样。
他顾不得思索,狂喜地冲回家。
他看见了什么?
不,不……那一刹那,他又回到了他的躯壳里,那奄奄一息的肉身中。
他发出哭一般的笑声,鲜血顺着他的唇角流下。
他一直以为他在归途。
一直以为在归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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