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十三章

青鸾只须缓缓转眸，就会看见站在廊下的陈季北。

宫中各廊庑下设有灯笼，以锦纱为罩，铜丝为骨。

每日晚掌灯时分，内府库监工添油点灯，以便巡看关防。

如今廊柱之间的红灯燃起，兰膏熊熊燃起，照见飞蛾乱舞。

而陈季北隐没在朱漆柱下的脸孔，被隐隐地光线逼出一片仄狭的明暗。

他的神情，甚至连锦绣蟒袍上褶皱的痕迹都模糊了。

青鸾垂下眼。

震惊还是错愕，亦或是措手不及，反正都由得他们去忙着思量。

她只需要安静地站在那里。

有时候，静默可以比千言万语更加的有效。

恰在此时，门外有人回禀道：“万岁爷，魏阁老和魏家的大小姐来了。”

“都到齐了。”

凤凰说道。

神情越发冷肃，尤其眼梢在扫过门外侯见的魏好时的时候。

青帝倒笑了，只不过因众人只能瞧见他的背影，皆不得知晓而已。

青帝像是上瘾了似的用笔沾着砚台里的琉璃蓝，在纸上不知写着什么，他没有宣召魏好时入内，片刻后，开口问道：“好时，青鸾自请休书，你看如何？”

“不可！”

魏好时立时答道，那声音高亢，又带着一种人苍老后特有的沙哑：“万岁，女诫有云，卑弱第一。

自古女子出嫁从夫，谦让恭敬，先人后己，有善莫名，有恶莫辞，忍辱含垢，常若畏惧，是谓卑弱下人也。

所谓，生男如狼，犹恐其尪；生女如鼠，犹恐其虎。”

青鸾也有些想笑，她想，他翰林出身，满腹经史子集，可竟连班昭的女诫都背诵得朗朗上口。

可当魏好时说道：“生女如鼠，犹恐其虎。”

一句时，青鸾的眼睫颤了颤，抬起头缓缓看过去。

这个夜晚，月朗星疏，天气晴好。

魏好时的身后对着的南面御苑的沃土，其上密密地飘落下来的花瓣，像一片茫茫的海。

南为离卦，五行属火。

是阳气最盛的地方。

星辰满眼一如新晴之光里，与青帝的随意棉布常服截然相反，魏好时一身一品正红的官袍，严整地一丝不苟，拱手而立，紧锁的两眉之间难以掩饰的疲态。

青鸾想，人都说，宦途似海沉浮。

数十年来，权倾天下的魏阁老，杀伐决断，多少名门望族覆灭在他的手中。

老虎都可以有打盹儿的时候，他，魏好时却不能。

所以，他的心是结了冰的。

所以，无论怎么说，他的话里都没有她，正如他的眼中从没有她一样。

原本以为不在有知觉的心，再一次，如同生生剜出了个窟窿，痛的失去了知觉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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